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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杀汶川地震“最牛志愿者”
(博讯北京时间2013年11月20日 转载)
    来源:南方周末
    
    
捧杀汶川地震“最牛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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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5月15日,地震过后的四川汉旺。东汽中学救援现场,志愿者陈岩(中)。 (CFP/图)
    
    编者按:在过度涌来的荣誉和追捧面前,汶川地震“最牛志愿者”陈岩走向了理想的反面,涉嫌诈骗走进铁窗。对仍处于慈善启蒙期的中国来说,陈岩之路揭示了一个暗藏着的 “工具化陷阱”:慈善变成一种世俗攀比而非内在的道德力量。
    
    成名后,陈岩开始了包括人民大会堂在内的全国巡讲,到哪里都会有领导陪同,一些房地产项目都请他去开盘,就连他的婚礼,都成为一次商业推广。
    
    陈岩站在七十多桌客人前,指着满桌的饭菜拍着桌子大喊:“怎么这么差的菜!你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都请了谁来吗?”
    
    “英雄热”散去,陈岩却无法回归普通人的生活。“(消费档次)下不来了。”
    
    2013年8月12日,在陈岩涉嫌诈骗被拘2个月后,律师蒲虎在德阳市看守所见到了他,“很憔悴,下巴长满了白胡茬”。
    
    蒲虎很难将眼前的落魄男人与曾经的“最牛志愿者”联系起来。在四川德阳,陈岩曾经是整座城市的明星,汶川地震期间他因救出29名被困者一举成名,他的头像被印在大幅公益宣传海报上,以他为副队长的四川省应急志愿服务总队仍服务于街头巷尾。每当出现灾难,新闻中一定出现他的名字以及那句“我正在赶去现场的路上”。
    
    这个道德模范的形象被动摇于2011年10月,一封匿名网帖揭露陈岩“吸毒”和“包养情人”。近一年后,陈岩又被举报骗取一名德阳市民12万元。2013年6月8日,陈被警方逮捕。
    
    “我被荣誉绑架了,成了另外一个人。”成为英雄5年后,41岁的陈岩在铁窗内这样回望他的人生。
    
    “英雄”
    
    陈岩的老家在看守所100公里外的大英县智水乡斩龙垭村,被当地誉为“英雄故居”的陈岩家夹在几栋簇新的红砖房中间,破败而寥落。陈岩的母亲周大娘已经年过七十,得知儿子消息后,头发花白的她坐在门边望着村里大路的方向一遍遍地叹着气,身边是陈岩沉默的继父。
    
    在这个不过寥寥数百人口的村子里,村民们正议论陈岩命运的陡变。他一直是村民们心中的英雄与榜样,成名后村民们更将致富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盼望着他能发挥“巨大的能量”。
    
    “总说大话,还好张扬,看起来让人没底。”这是村民们回忆盛名之时的陈岩的一致反应。
    
    二十多年前,陈岩走出这个村子时只是一个苦觅出路的普通青年。一直到2008年,乡亲们突然从汶川地震的电视直播上再次看见他,他救出了29个人。
    
    2008年5月12日一场大地震袭击了四川。时为成都一家公司销售经理的陈岩独自开车赶往现场,是最早进入都江堰救援的志愿者之一。
    
    “他看上去激动、勇敢。”这是陈岩给《深圳特区报》记者李伟文留下的第一印象。陈岩曾参军,还参加过1990年代丽江地震和华中洪灾的救援,这让他成为国家地震灾害救援队的“编外成员”,他和专业人员先后救出“可乐男孩”薛枭、马小凤等多名被困学生。面对镜头,记者还觉得他“很低调,还非常腼腆”。
    
    陈岩很快成为众媒体关注的对象,网友们也纷纷顶帖,称他为“最牛志愿者”。只要陈岩一出现,网上就沸腾:“他是我们的英雄,不能不顶。”
    
    后来当陈岩路过一处灾民安置点时,灾民通过电视新闻认出了他,立即报以热烈掌声,一位中年人还跪了下来。
    
    据统计汶川地震发生后的40天里,有国内外近130万人次的志愿者来到地震灾区参加抗震救灾,志愿者在中国首次成为了政府救灾的有力补充。汶川地震也因此被称作开启了中国志愿者元年。
    
    “这是志愿者精神集中觉醒的一年。”志愿服务研究专家、广东省志愿者联合会副会长谭建光说,“志愿服务工作正从以往的官方、半官方背景向民间组织、‘草根’阶层扩展,其理念正从自发向自觉过渡。”
    
    而与元年同样出现的,是一批明星志愿者的崛起。和陈岩一同成为英雄的还有尹春龙、宋志永、刘中明等。
    
    从这一天开始,和陈岩一样,他们都开始了自己的“英雄人生”。 “现在想来,”陈岩在看守所对蒲虎说,“从那天起,我便不是我自己了。”
    
    连房地产商都请去开盘
    
    地震后,志愿者群体受到了全社会的欢呼和追捧。陈岩先后被评为“中国十大杰出志愿者”、“全国抗震救灾模范”。仅省部级荣誉陈岩就获得了37项,奖杯、奖状装了满满四箱子。
    
    此外,他还被评选为成都市青联委员,并被任命为地震后新组建的四川省应急志愿服务总队副总队长。陈岩救灾时所穿的花衬衫也被收入了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作为纪念文物展出。
    
    随后的一个月内,包括陈岩、尹春龙在内的多位志愿者更是开始了包括地点在人民大会堂的全国巡回演讲。尹春龙回忆,那时候回到成都只要说自己是去了前线的志愿者,吃住便都会免费,“人们都会说你是英雄”。
    
    除了官方荣誉,资本也汹涌而至。地震后的一年内,抗震志愿者也成了四川当地房地产开盘必请的嘉宾。陈岩和包括医护队、的哥救援队在内的多方志愿者便曾被邀请参加青城山的别墅项目开盘。
    
    在光环下,陈岩到哪里都会有干部陪同,讲座报告更是几天便有一场。“那时我都是坐主席台的。”陈岩对蒲虎说。
    
    民间也追捧着陈岩、尹春龙这些救灾英雄。据同样是志愿者的方海鹰介绍,2008年地震后整个四川在一段时间里都为英雄们而狂热,“那时大家都想和陈岩他们认识”。
    
    地震后半年,因为社会活动繁忙,陈岩辞去了工作。2009年年初,他认识了一家网络公司总经理欧阳君。“他一直在说自己获得的荣誉。”欧阳君向南方周末回忆。
    
    饭桌上,陈岩提出希望能到欧阳君的公司工作。出于对英雄的仰慕欧阳君没有拒绝,还任命陈岩为执行总经理,工资为底薪8000元另有业务提成。
    
    2009年5月12日,陈岩与地震中相识的女友在震后一周年举办婚礼。结婚前,一位68岁的资阳老人还专门写了副对联送给陈岩作为新婚礼物。从婚纱照到婚庆公司、酒店场租,都有企业为陈岩提供赞助,现场随处可见“某某公司向英雄致敬”的标语,连婚礼视频都有字幕滚动播放着企业老总信息。婚礼摆下70余桌,邀请超过500人参加,电视台还进行了全程录播。“仅媒体记者就不下50人”,李伟文说。
    
    受邀请参加婚宴的老板们将此次活动当做宣传的机会,深圳某报的饮食休闲板块上还于当天刊登了“某董事长受邀出席英雄陈岩婚礼”的消息。
    
    包括薛枭、马小凤在内的十余名被陈岩救出的学生也参加了婚礼,婚礼上老板们争相拉着他们在摄像机前表态要赞助孩子们的学业。
    
    而对于家乡人来说,成为名人的陈岩却开始显得遥不可及。据斩龙垭村田大爷回忆,成名后陈岩也曾回过几次家,每次都是领导陪同坐着小车,风光之余也多了些傲慢,“也不跟我们打招呼,反倒生疏了”。
    
    当时工作在东冠实业的陈岩曾被误认为是东莞企业家,地震后,东莞市政府还专门邀请他去做客并给予了热情招待,当地报纸还以头版报道了陈岩的来访。
    
    在英雄之名如日中天的时候,任何有关陈岩的帖子都会在各大论坛迎来大量回应。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成为英雄后的陈岩走入了另一个世界,逐渐在官场商场共同编织的虚幻泡沫中迷失了自己。
    
    最开始嗅出不对的是欧阳君。雇用陈岩之初,他还觉得作为一个救灾英雄,社会活动多些,忽略了工作也很正常,但渐渐他也感到无奈。据欧阳君介绍,陈岩作为执行总经理的一年中并未给公司带来一单生意,“钱倒是没少花”。
    
    因为负责公司销售业务,欧阳君给陈岩开出了每月数万元的报销额度作为公关费用,而几乎每个月陈岩都会满额报销,有时一晚上便要花掉上万。“我在外面关系多,肯定能给你拉来生意。”陈岩对欧阳君说。
    
    后来欧阳君才知道,每个月的公关费大部分都被陈岩用来招待朋友了。陈岩的同事告诉欧阳君,在KTV里,每次给小费陈岩总是要比别人多给,朋友给100,他就给1000。“他总是强调自己是英雄。”欧阳君说。
    
    2010年年中,在整整一个月都联系不到陈岩后,彻底失望的欧阳君将他从公司开除了。
    
    2009年底,做建材生意的谭先发经人介绍认识了陈岩。谭提出希望陈岩能在德阳帮忙介绍些生意,“他当时一口答应了,还说自己认识很多领导”。
    
    此后,谭先发请陈岩吃了几次饭,每顿饭都至少花掉上千,“他总要喝好酒”。一个月后,见陈岩答应的事情迟迟没有办到,谭先发便不再与他联系,“就当认识下英雄了”。
    
    据陈岩老家大英县智水乡斩龙垭村村民介绍,地震后回到家乡的陈岩总是说自己什么事都能帮大家办好,会带着全村致富。
    
    成名后不到1个月,百度贴吧上有帖子称陈岩男女关系不正常,在外有很多情人。2011年10月,成都本地第四城论坛上一个自称陈岩前员工的网友发帖指责陈岩吸毒、养情人,网帖迅速得到了数十页的回复。对此陈岩解释为“是员工的报复”。
    
    而据李伟文回忆,在汶川地震现场的十几天里,陈岩便曾提到过自己有女朋友,还说自己开的车就是女友的。但当遇到后来的妻子彭露后,陈岩便再没提过这些事。
    
    婚后不久,彭露便发现故事的结局并不如自己所幻想那般美好。经常在外忙碌的陈岩很少回家,即便回去也是像住旅馆一样,隔天便走。每次回家,陈岩都会叫上一堆朋友并让岳父岳母提前准备好饭菜,但他总会抱怨饭菜不够丰盛。
    
    每当彭露问起陈岩在外面的事情时,他总会不耐烦地一句:“你不懂!”稍后,又会说“跟我在一起,别人都会高看你一眼”。
    
    虽然成名后过着高消费的生活,但彭露说陈岩很少贴补家用,即便给也只是几百一千块,“房租都成问题”。
    
    质疑不仅来自家人,也来自曾经的战友。虽然同属于应急志愿服务总队,但队长周小龙并不把陈岩看作队伍里的一员。自服务总队组建起陈岩便没参加过训练,有时候来了也是向新队员介绍自己曾获得的荣誉。
    
    “他后来和我们参加了三次救灾,每次就是在一旁接受采访。”提起陈岩,周小龙总会觉得他给志愿者群体丢了脸。“我们分工不同。”周小龙清楚地记得自己呼喊陈岩帮忙救援时他的回答。
    
    陈岩还开始对媒体说谎。“有时他在媒体上说自己去(救灾)了,但其实没去。”周小龙说。
    
    而在商人欧阳君眼中,陈岩则变得越来越跋扈。他记得2009年陈婚礼上的一幕:陈岩站在七十多桌客人前,指着满桌的饭菜拍着桌子大喊:“怎么这么差的菜!你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都请了谁来吗?”
    
    “下不来了”
    
    2010年后,“英雄热”渐渐散去,官方和商人也逐渐对他们不再热衷。陈岩却自觉无法回归普通人的生活。“(消费档次)下不来了。”陈岩在看守所对蒲虎说。
    
    多位与陈岩相熟的记者均称陈岩曾向他们借过钱,其中仅深圳的记者便前后借给过陈岩不下10万元。“有的说是资助学生,有的说是自己急用,但没有一笔还的。”李伟文说。
    
    2010年,陈岩的远房亲戚刘芳华(化名)找到他,希望他能帮忙说通关系,尽早领到灾后重建房的钥匙。在陈岩的疏通下,不久后刘芳华便拿到了钥匙。这件事让家人觉得陈岩似乎无所不能。2011年2月,刘芳华再次找到陈岩希望能帮子女安排工作,陈岩一口答应了下来。
    
    在前后一年,共收下对方12万元打点费后,陈岩只为刘芳华的子女安排到一份每月400元工资的应急办志愿者的工作。觉得陈岩“收钱不办事”的刘芳华一怒之下以涉嫌诈骗向警方报案。
    
    就在刘芳华报案后不久,2012年9月,南京的戴女士也称,陈岩曾以“与陈光标做生意急需钱”为由,向她借了19万元未还。
    
    2011年,陈岩曾出现过一次短暂的回头念头。那年春节前,无法忍受陈岩在外花天酒地不归家的彭露提出了离婚,当年3月两人正式签下离婚协议书。伤心之下,陈岩将4箱荣誉证书和奖状扔进河里。“我都看不清自己了。”
    
    在两宗“诈骗案”后,陈岩选择了消失,他先后换了十几个手机号码,也不再与家人接触。直到2013年5月,警方在成都一家酒吧逮捕了他。
    
    据当地媒体报道,警方随后对其做了相关的身体检查,结果表明他一个月内没有接触过毒品,但他自己供述的是一年内没有碰过(毒品)。
    
    面对指控,陈岩不觉得自己是犯罪,只认为是双方存在纠纷。他告诉蒲虎,12万元中有1万元是打麻将用掉了。
    
    2013年8月12日,律师蒲虎给看守所中的陈岩捎去七十多岁老母亲的挂念,陈岩的眼眶红了。“我只希望能重新开始。以后还会救人,但不当英雄了,当一个打工仔就好。”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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